罗点点(1951年~2025年11月18日),本名罗峪平,北京出生,四川籍贯,系我国开国大将罗瑞卿的女儿。1969年,她响应国家号召,前往陕北农村插队生活。随后,她考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深造。毕业后,罗点点在总参管理局卫生处门诊部供职。转业后,她投身于投资管理及媒体行业,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此外,她还笔耕不辍,著有《红色家族档案》、《我的死亡谁做主》等专著,为读者提供了宝贵的精神食粮。
原题
接班人
作者:罗点点
他赋予我荣耀与杰出,对我恩泽深厚,从未有所怠慢……
——弥尔顿:《失乐园》
中学生活启程。
踏入师大女附中的第一天,报到现场新同学们因互不相识,场面显得有些零散无序。我因身高出众,很快便被老师选中,担任了临时整队和下达口令的任务。随着同学们听从我的指挥,队伍变得整齐划一,我将这队伍完美地交给老师,转身回到队列,成为了全班的领头人。就在此刻,一束璀璨的阳光突然洒落,穿透了我原本柔和而朦胧的心境,瞬间在我心中激起了喜悦的浪花。我感觉自己仿佛摆脱了羞涩与迷茫的童年,踏入了一个成熟与自信的新世界。责任、荣誉、功利……这些欲望如同细小的虫子,在我心中蠢蠢欲动。它们让我内心痒痒的,让我感到急促不安,迫切地渴望有所成就。
随着大饥荒的喧嚣渐行渐远,民众终于走出了饱受饥饿折磨的三年时光,迎来了经济的全面复苏。自1963年起,粮食产量结束了连续三年的下滑趋势,全国有四分之一的县域在粮食、油料、生猪等农业总产量上超过了大跃进时期的1957年水平。工业生产,尤其是轻工业生产,亦呈现出显著的改善。国家财政也成功扭转了连续四年巨额赤字的困境,实现了财政收支的平衡。
与此同时,全国范围内兴起了学习雷锋、工业学习大庆、农业学习大寨等一系列思想教育活动,它们将那种无条件服从革命利益的、类似清教徒的极端生活方式推广至整个社会。正是在这个时期,我步入了青年时代。在成为一名医生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段时期正是人一生中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的时刻。人们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往往能够迸发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他们不仅向往浪漫的情感,更渴望为理想和正义献身。
我的同学们回忆起那段在女附中的时光,总会说,在我身上,他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革命的缩影。这其中的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我出身于一个充满革命精神的家庭,因此,我拥有得天独厚的背景和充分的理由投身于革命事业。而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则是我那过剩的精力在那段时间里不断涌动。
同学们常言,尽管我并非全然不解人情,但每当投身于革命性的活动中,总是让她们感到既惊又怕。我总能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让这些活动充满活力,独出心裁。在全国上下学习解放军的热潮中,我曾提议让全班同学在星期天徒步前往香山,效仿部队行军的方式,以此彰显我们不畏艰难、不惧劳苦的斗志。如今,我几乎将此事抛诸脑后,然而许多同学对此仍记忆深刻。她们表示,正是因为我不愿稍有松懈,总是身先士卒,还主动帮人背负行囊——尽管我已完全不记得我们是否真的打包了背包——她们才不得不无奈而痛苦地紧随其后。
她们或许对我抱有几分敬意,毕竟我和她们同历风尘,在行程的尾声步履蹒跚。然而,更多的情绪是对我的反感。有一位同学曾言,她整整一天都跟随着我,我那高大的身形,修长的双腿,在她眼中犹如路旁熟透的高粱,随时可能被镰刀无情割断。然而,她们对我束手无策,因为我的坚毅身影,正是那个时代精神的象征。每当面临艰难困苦之时,她们都会对我心生畏惧,因为我总能将这样的场合转化为庄严的革命篇章,并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向她们展示,她们同样可以如同我一般,勇往直前。
遗憾的是,并非每次革命戏剧的舞台都由我担纲主演。在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年轻人们个个怀揣着革命的热情,成为英勇无畏的革命先锋。我们的班级迅速成立了共青团支部,成员多为年龄稍长的同学。尽管我因年龄未达入团标准而只能望“团”兴叹,但我很快便深切体会到了团支部作为“战斗堡垒”的重要作用,以及它所施加的强大压力。
一日,得知课后需前往团支部书记的家中。抵达后,方知这是一场团支部举办的“忆苦饭”活动。此种活动,曾是革命教育中流行的方式,意在通过食用野菜和糠制成的粗劣饭食,铭记劳动人民的艰辛。人们普遍认为,食物的粗粝程度与参与者革命的坚定意志成正比。我们这些被选中参加者,均经团支部严格筛选,确信其可靠性。尽管饭食难以下咽,但大家依然热情高涨,面容红润。然而,团支书的姥姥嫌我们弄脏了她的厨房,对忆苦饭活动坚决反对,不允许我们继续。最终,在团支书的父亲批评姥姥的保守态度后,我们才得以勉强完成所有忆苦饭的仪式。
自那之后,团支部不得不频繁地组织各式各样的会议。每当课堂上或课间休息时,团支部的几位成员开始低声交谈,窃窃私语,全班同学便会紧张起来,揣测着谁将被选中,谁又将落选。尽管我也会感到一丝紧张,但内心深处还是满怀信心。一旦接到口头通知,我便感到颇为得意。这类会议除了进行正面教育,起初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团支部常常会对一些被冠以“落后”标签的同学进行分析和评价。比如,有人因为父亲在解放前是小商贩,便被认为在与人交往时过于斤斤计较;有人拥有一本漂亮的笔记本,也会被怀疑其家中与海外有联系。
又有一位同窗因家境贫困而申请助学金,却意外揭露其父实为坐享其成的中小资本家。纵使她的父亲已故,母亲曾是被遗弃的侧室,且在父亲生前未曾给予她任何援助,她的助学金申请仍遭驳回。更甚者,此事让她在我们这些同学中留下了隐瞒真相的不良印象。起初,我尚存疑虑,认为这些与我同龄、朝夕相处的普通女孩,未必如团支部会议上所描述的那般令人憎恶。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适应了这种现实。事后,我时常觉得这些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日积月累,我对阶级斗争的观念愈发深刻,能够凭借团支部发展对象的全面特征塑造自己,并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审视周遭的一切。
在那个阶段,我和周围的人对这种思想训练犹如中了魔咒,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种训练在我心中逐渐孕育出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我童年的迷茫之上,分明孕育出一个坚韧不拔、截然不同的自我。而且,这两个自我之间的力量对比,似乎每天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初,它们还能和平共处。夜深人静,无论是梦境还是清醒,我总感觉躺在床上的仍是那个充满疑惑与朦胧的童年自我,对任何事情都持开放态度,缺乏坚定的立场。然而,随着晨光的到来,那个坚毅的自我便开始行动和发声,它坚守原则,坚定不移,对任何事情都拥有明确的见解。
问题是,随着思想训练的不断严格和革命自觉性的不断增强,我终于认识到,白天的这个自我之所以还不够坚毅和顽强,之所以是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的,完全是因为晚上的那个自我在作祟。于是白天的自我决心向晚上的那一个开展坚决斗争。记得第一次读到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时,我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和惊讶,因为我觉得他提倡的修养方法早已是我每天必修的功课了。
我们成了一群简单忙碌又愉快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心中都装满了革命的理想和信念,每天的生活目的都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课堂上我们为革命学习,代表无产阶级攀登科学文化的高峰。课余,我们为革命锻炼身体或者为革命唱歌、读书、娱乐等等,晚上我们大写“雷锋日记”和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坚持不懈的努力,渐渐使这些文章的文风、文体和语言都与报纸上发表的同类文章酷肖,后来又发现原来这种文风是属于毛泽东的,只不过是报纸和全国人民都在有意无意地仿效。夜晚灯下,我们仍然孜孜不倦,目光炯炯地检查一整天来所做所为有什么不符合革命化的要求和毛主席的教导。这种时候我们唯一的烦恼是没有生在革命战争年代,无法马上检验我们对革命的忠诚和马上为革命作出牺牲,而最痛苦的事情则是发现自己做得离党和人民的要求差得还很远。
我的姐姐朵朵以及她的挚友,刘伯承元帅的千金刘雁玲,一同就读于景山学校。她们虔诚地将自己的名字更改为罗惊涛与刘骇浪,以此昭示她们不畏风雨,随时准备迎接革命的洗礼。在《中学生》杂志上,她们在革命道路上奋勇前行的故事被刊登出来,她们成为了中学生,尤其是干部子弟学习的楷模。手捧这本杂志,我心怀敬意。唯独遗憾的是,那篇文章的插图。插图将她们两人都描绘成了背影,然而在我眼中,她们是革命青年中尤为靓丽的存在。杂志上难得出现她们的形象,却只以背影呈现,实在难以令人满意。
在假期期间,父母遵从我们的愿望,安排了多种形式的锻炼活动。得益于父母的职业,我们得以频繁地接触部队生活。我们与连队中的普通解放军战士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对他们简朴而充实的生活方式和乐观的精神面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曾有一段时间,我们深深地爱上了战士演出队所呈现的通俗文艺节目,在全国性的调演期间,我们每晚都沉醉于这些普通士兵在革命道路上的喜怒哀乐之中。
在那年的国庆佳节,我不仅担任了主演,还负责组织排练,在北海公园的游园会上,我们初一年级女生带来的节目名为“小王赶车”。这一表演系直接借鉴自战士演出队的经典节目,生动描绘了一位年轻的驭手在参军不久后,便顺利通过了生活、技术和艰苦等重重考验,完成了革命化的关键阶段。我们七八位女生,无一例外地将头发剪至耳际,身着统一的解放军绿色军装,腰间束着皮带,袖口卷至肘部以上,再加上一枚鲜艳的红袖章,便完全化身为红卫兵的模样。因此,我始终坚信,自己是红卫兵形象设计的先驱者。
“我自认是红卫兵形象的首位设计师。”此言出自1965年国庆节,摄于北海公园的合影之中。
我作为主演,与大家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手中握有一条驱赶车马的皮鞭。这个节目不仅要求边舞边歌,更关键的是要在出场与离场这两个指定时刻,将皮鞭挥舞得啪啪作响。鉴于我对革命工作的深切责任感,我曾夜以继日地刻苦练习,使得这一动作得以圆满完成。那日,我们学校的演出地点定在北海公园前门,背倚白塔的彩绘牌楼之下,这是每位踏入北海公园游客的必经之地。我的皮鞭在众人的头顶上空舞动,最终响起清脆的啪啪声,观众们热烈鼓掌。心中涌起无数欲望的小虫,使我痒痒不已。
那时我所感受到的愉悦与满足,毫不逊色于奥运金牌得主。尽管下台后,我遭遇了几位观众好奇的目光。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我们这批人的性别之谜,直到有人注意到我摘下帽子,便指着我说:“瞧,我就说她是女生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排练节目以来,我竟忽略了一个关键的性别议题。我从未想过要解决女学生扮演男战士的矛盾。然而,这种因性别模糊而产生的尴尬并未真正动摇我的心情。时至今日,我仍旧坚信,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耀眼的瞬间。
“在总理周恩来亲自指示下,旨在确保某些领导同志的夫人能协助进行外交事务……那时,这些夫人尚处于青春年华。从左至右依次为蔡畅、李伯钊、郝治平、张洁清、张茜以及卓琳。”
曾有一回,周总理为了协助某些领导同志的夫人更好地参与外交事务,趁着中央在京城召开会议之际,特意在人民大会堂召集了若干中央及地方领导的夫人举行了一次聚会。这次聚会性质纯属联谊,非正式场合,因此,母亲也携我一同前往。与会者包括全国妇联主席蔡畅、陈毅元帅的夫人张茜、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的夫人肖里、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的夫人水静等。周总理显得格外高兴,与夫人们谈笑甚欢。恰巧,他与张茜以及我的母亲都属狗,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自称“老狗”,将张茜和我的母亲戏称为“小狗”。不知为何,正当此时,或许是因为夫人们纷纷离席去洗手间,屋内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总理说:“我带你看画。”
我听不清,问:“看花?”
总理:“非花即画。”
步入大厅的走道,他紧握我的手,指向墙上那幅硕大的中国画作,向我介绍这是关山月笔下的红梅图。
我说:“这是画上的花。”
总理微笑着,对我那严谨的文字推敲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与理解,他温和地开口道:“看来您是一位真正的知识分子……”
我亦笑出声来,他的笑容显得尤为迷人。总理紧握我的手,那力量与温暖让我倍感亲切。我留意到他的指甲保养得十分精致,在红润的指甲床映衬下,更显光洁。这双手的优雅,使我内心瞬间平静而高贵,即便是大会堂内金碧辉煌的装饰,此刻也显得不再那么耀眼和嘈杂(听闻大会堂的每一项装修方案都经总理亲自审阅)。总理缓缓讲述起自己的家乡有梅花,询问我是否见过野生而非盆栽的梅花。或许正是由此,话题转向了年轻人不应成为温室中的花朵,谈及毛主席最近提出的接班人五项条件。周恩来那双众人皆知的深邃眼眸此刻更加明亮,浓眉也无法掩盖其内蕴的光芒。谈到接班人的话题时,他的眼睛更是大放异彩,让我内心激荡不已。当晚,我回家后反复研读接班人的五个条件,并在我的“雷锋日记”中郑重写下自己成为一名合格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坚定决心。
每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对上述类型的精神生活都不会感到陌生。在共产党建立政权之后,这些职业革命家们确实在全社会建造了一个严密的系统,为自己培养可靠的接班人。他们自信已经建立了千年帝国,其合理性和合法性都不容置疑。包括他们子女在内的下一代人的使命,只是做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字典中提及,接班人指的是继承下一班职责的人。然而,生活中似乎很难寻得一个比此更加缺乏个性的角色。然而,我们的父辈们却如此简单而坚定地为我们划定了职责范围与人生轨迹。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培育出了一批道德高尚的人,培养出了诸如热情、纯粹、无私奉献、勇于面对困难等重要品质。这些品质逐渐在我们这一代人,乃至整整一代人的身上得以体现。
我始终难以忘怀那刻,周恩来总理以其优雅的风度掌控全局。在那温暖的笑容与深邃的黑眸凝视中,我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成为他的接班人。因此,相较于他人,我甚至比面对“惊涛骇浪”还要艰难地摆脱这一角色的束缚……
